◎鄉土采風

唯一出現在紙鈔上的橋樑—西螺大橋

文‧圖/王派仁

筆者是五年級生,還記得國小時候的遠足,即使是步行到學校附近的公園或國中,那都是一件可以興奮到整晚睡不著的事。而第一次搭車遠足,那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猶記得那次遠足的目的地是臺南,途中還特別去參觀西螺大橋。

然而,現在回想起那趟遠足,許多事情都已褪色,大概還記得路上一路暈車,還有一顆捨不得吃完的紅色大蘋果。至於參觀西螺大橋的印象,只隱約記得不是現在大紅色的橋身,只是到底是什麼顏色也已經完全淡出記憶。

西螺大橋
西螺大橋

孩提時代,總是那樣無憂無慮,生活中只要能夠有吃喝玩樂,其他的似乎都已經不重要。至於「哪座橋曾經是亞洲最長的橋?」、「哪座橋接通臺灣南北的公路交通?」、「哪座橋代表了臺灣近代發展的歷史縮影?」等問題,除非是出現在考試卷中,否則一個十來歲的小朋友,怎麼會去記住或思考這些問題。

然而,說來好笑,民國六十五年前後,搭車從臺中到南部,「特別」去參觀西螺大橋的邏輯應該是不存在,因為在那個高速公路還未完工的年代,除了取道西螺大橋,恐怕別無他途,而那些當年我壓根兒不會去理會的問題,現在卻急著想要找到答案。

跨越濁水溪的阻隔

濁水溪是臺灣最長的河流,「臺灣府志」中曾經出現「清水溪、濁水溪,三疊溪…等」的文字,這應該是文獻中首度有濁水溪的名稱出現。該志中更指出其下游分為虎尾溪,以及東、西螺溪。這條貫穿臺灣中西部的巨龍,河面遼闊、河水狂野,十六世紀歐洲人所繪之臺灣地圖,甚至因為寬闊的濁水溪,而誤將臺灣分為南、北兩島。濁水溪每年到了夏季時,總是四處氾濫,特別是下游的河道更是經常遷移改道。有文獻指出濁水溪下游流路的變更,從康熙至光緒約二百年的歲月裡,河口由南向北遷移了四十五公里之多。

到了日治時代,日本的技師們在一九一一年大洪水後,為了免於濁水溪平原遭受洪水之害,於西螺溪實施人工築堤,將東螺溪、虎尾溪的水流封阻,引濁水溪主流河水束於西螺溪,也就是目前所見西螺大橋下河床如此寬大的原因。也正因為濁水溪的河床寬大、濁浪滔天,造成雲林與彰化兩地的嚴重阻隔,加上河水又挾帶大量的泥土,致使大型船隻無法行駛,居民只能利用竹筏渡河。而冬天河水枯竭,河面無水可通行,但是每每夏季豪雨一來,竹筏在洶湧的河水中險象環生,生命安全更受到嚴重威脅,地方人士因而多次向殖民政府反映建橋的需求。

西螺大橋尚未通車以前,西螺一地的渡口叫做「口店」,這裡也是西螺早期的發跡之處,渡口旁有一座土地公廟,裡頭供俸的土地公、土地婆與文武將軍,他們也成了保佑行旅往來平安的重要神明。這個渡口後來也因為西螺大橋的通車,逐漸為人們所淡忘,所幸土地公廟仍舊存在,但那段搭乘竹筏過河的記憶恐怕只有存在極少數耆老的腦海中。

此外,糖業鐵道在日據中後期時發展達到巔峰,在雲嘉南一代更是盛行,但是這些糖鐵的經營權由所屬的製糖株式會社各自營運,有些不同的製糖株式會社彼此之間會進行聯營,但是也有近在咫尺卻各自為政。而大日本製糖會社雖然在西螺設有車站,與北邊的鹽水港製糖株式會社所屬的溪州糖廠緊鄰,卻也因為濁水溪的阻隔,而始終無法相通,因此殖民政府也曾大力推動將兩岸糖鐵連結的計畫。

然而,只是地方人民的交通需求,或是糖鐵的經濟利益,可能都還不足以構成總督府興建大橋的決心,真正的催化劑恐怕是戰爭策略的考量。

日人在臺的最後一簣

看過電影1895的人,應該會發現已未戰爭初始,由吳湯興等人所率領的客籍義軍一開始還能夠保持優勢,除了是對於地形的熟悉外,這些非正規的游擊隊之所以能夠戰勝高度組織化的日本軍隊,還有一個原因,恐怕是因為臺灣的許多道路狹小且路面品質不佳,導致日軍無法藉由現代化的車輛,將大批的軍隊與輜重運送至目的地。因此日本人對於臺灣的統治還未正式展開,就已經領教臺灣交通條件之惡劣,因此還等不到征服全島,便已經派遣工兵部隊著手修建道路。這也是今天臺灣縱貫線省道附近或部分道路被稱為「陸軍路」的由來。

因此日本佔領臺灣後,縱貫臺灣南北交通路線之完成,乃是殖民政府列為統治與開發臺灣經濟資源的首要工作,並且將臺灣做為達成「南進化」政策的基地。總督府首先成立相關的鐵路管理組織,從最早的「臺灣鐵路線區司令部」,一直到明治三十二年(1899)成立「鐵道部」,負責籌建全島鐵路,明治四十一年(1908)縱貫線鐵路終於全線通車。在縱貫線鐵路完成之後,總督府開始以原來的陸軍路為基礎,修築一條縱貫線公路。

但是這條縱貫公路的修建並不順利,特別是到了日治後期,各種物資嚴重缺乏,加上臺灣第一大河濁水溪的阻隔,日本工程師在面對濁水溪時卻沒有十足的把握,儘管於大正三年(1914),完成了下淡水溪橋這項艱鉅任務,然而,基於戰略、經濟等需要,總督府對於建造跨越濁水溪的橋梁勢在必行。

日本政府經過多次的勘察地形,選定溪洲跟西螺交接的流域,是最適合建造橋梁地點。昭和十二年(1937)總督府開始發包,興建這座臺灣交通史上最困難的橋梁。一開始為橋墩的建設部分,據一些文獻指出,當時是先以鐵條綁紮出橢圓形空心板模,接著灌漿後再進行抽沙以及增加重量,使得板模因重力而自然下沉,藉由如此反覆的施作,使橋墩的基樁深度約達二層樓高,最後於昭和十六年(1941)共完成32座橋墩。其後因珍珠港戰事與中日戰爭而停頓,此外原本運送建構橋面建材的船隻,也被美軍戰機擊沉。而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日軍戰敗,日本政府撒離臺灣,這座大橋最後未能完成,而殖民政府引以為傲的在臺交通建設成就,也因而功虧一簣。
也是中美合作的標誌

也是中、美合作下的產物

民國四十年以前出生的人,應該都聽過並實際接受過所謂的「美援」,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美援」確實協助人們渡過生活上不少的難關。而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就是在「窮則變,變則通」的善用物資哲學下,當年有不少母親利用美援的麵粉袋,裁縫成小男生的內褲,而正面竟然是「中美合作」的握手圖案。這樣的過往如今聽來莞爾,卻也帶點心酸,只是「中美合作」的佳話,竟然也與西螺大橋有著密切的淵源。

民國三十四年日本殖民政府離臺後,濁水溪河床上那三十二座橋墩依然孤立著,而兩岸的居民或往來的商旅仍舊只能望溪興歎。而就當時全臺灣南北的公路交通狀況而言,西螺大橋更是臺灣南北公路貫通的最後一塊拼圖。

到了民國三十八年,西螺地方的士紳組成「西螺大橋促進完成委員會」,開始向各級政府陳情完成大橋的重要性與迫切性。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由於完成大橋所費不貲,因此始終欠缺臨門一腳。一直到次年韓戰爆發,美國深感臺灣具有軍事上的戰略重要性,而大橋的完成更能達到經濟與軍事的價值與功能。據當時到臺灣來考察的工程師到現場探勘之後,認為橋墩都已完成,那麼橋面的部份應該是沒有太大的問題。當時的杜魯門總統促成美眾議院通過援助美金一百一十萬,再由省政府配合撥款六百萬元。

這座工程艱鉅、造價昂貴的橋樑,終於在民國42年1月28日正式通車,當然就地方的居民而言,他們只是要完成一個安全渡河的基本願望,奈何歷經十二年的延宕與統治者的改朝換代,最終居民竟仍然是搭著「戰略」考量的順風車,才能不再心驚膽戰地渡過濁水溪。

如今大橋艷紅色的橋身,非常的醒目與顯眼,但是卻和兒時參觀大橋的記憶不甚吻合。直到現在,才從一些文獻獲悉大橋剛完成時,橋身是鐵灰的顏色。這樣暗沉的顏色雖不起眼,但卻道出當年時空的脈絡。原來,鐵橋剛完工時,還處在戰爭氛圍濃厚的年代,基於國防的考量,大橋才被漆上與濁水溪滾滾泥水類似的保護色,而達到偽裝的效果。    

不僅如此,橋上的崗哨雖然已經廢棄,甚至被多事者用油漆寫上斗大的字,但是還可以嗅到那些許的肅殺氣氛,在那個反共復國的年代,舉著槍的衛兵戍守大橋兩端,似乎在昭示大家,這座大橋不只是一座提供往來交通的橋樑而已,還具備了國防上的功能。

西螺人眼中閃爍的光芒

現在,我們要越過濁水溪,已經有許多的新橋,但是西螺大橋華倫式桁架的造型、大紅色的橋身卻使她仍舊令人難忘。

華倫式桁架在糖鐵中的虎尾溪鐵橋北段也有一段,這種藉由上弦構材、下弦構材與斜構材,形成左右兩側各四個相互對稱的三角形鐵架所構成的鋼樑,乍看之下非常繁複,若仔細看每座桁架就會發現深具規律之美。站在橋頭望向橋尾,連續的桁架與多層次的鐵條,彷若無限延伸的場景,看不到盡頭何在,勾起人們深邃的回憶與無窮的憧憬。而每個跨度上的45度斜橫桿,都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中美合作」四個字的鋼牌,也再度標示這段接受美援的經過。在橋樑的一頭上有當時行政院長陳誠的「西螺大橋」題字。

繁複結構深具規律之美

西螺大橋全長將近兩公里,寬度七點三公尺,民國四十二年剛完工時,已經是遠東第一大橋,在全世界中僅次於舊金山的金門大橋,而成為世界第二大橋。據說通車典禮當天,西螺鎮擁入十多萬人,全都是為了目睹這深具歷史意義的一刻。而有很長一段時間,南來北往的旅客皆選擇西螺做為往來臺灣南北兩地的中繼站,旅客會在西螺過一夜,隔天再繼續接下去的旅程。西螺街上的商業與店家繁盛一時,也因此再現清代「一府、二鹿、三艋舺、四西螺」的榮景,商店、旅社、食堂構成了西螺車水馬龍的景象,據說連酒家、茶店也跟著興盛起來。

此外,日本人當年欲藉由大橋完工,以架通濁水溪兩岸糖業鐵路的想法,也在西螺大橋完工後實現。臺糖在大橋西側鋪上五分鐵軌,因此可在橋上看見火車與汽車同時奔馳於橋上的畫面,筆者猶記2004年全家到紐西蘭自助旅行,當時在南島西岸靠近葛雷茅思(Graymouth)的公路上,也看過幾座公路與鐵路共線的橋樑,當時還覺得新奇而獨特,想不到這樣的作法早在數十年前的自己家鄉就已出現。不過,後來隨著糖業的沒落,以及橋上光滑的鐵軌屢屢造成摩托車騎士滑倒受傷,甚至被封為「催命鐵道」,所以到了1979年以鐵軌妨礙交通為由而被拆除。

隨著1977年介於中沙大橋與西螺大橋之間的溪州大橋完工後,連接西螺大橋的公路降為縣道,而西螺大橋也轉為供小型車、機車、自行車通行的便橋,暫時卸下其承擔三十多年的重責大任。民國八十六年,西螺大橋功成身退,之後也出現大橋老舊,應予拆除之提議。消息一傳開,西螺與溪州兩地的居民群情嘩然。對於這種罔顧歷史與文化,只求短視近利的便宜行事,的確教人難以想像。至於這一座曾經長達數十年來,是臺灣公路往來南北的唯一橋樑,也是能同時回顧臺灣走過日據、美援時代意涵的交通建設,如果就只因為這樣一句「安全堪虞」而加以拆毀,那麼被毀滅的恐怕不只是一座橋,而是那些重要的歷史跡證,以及許多人們生活中情感的依附與榮耀的表徵,當然她更是西螺人對家鄉的印象圖騰與共同記憶。

然而,所謂「危機就是轉機」,因為拆除大橋的消息促使了西螺人的危機意識,進而成立了「螺陽文教基金會」,藉由討論大橋存廢的議題以及永續發展的經營,結合了民間與政府的力量,開始辦理西螺大橋文化節,而雲林縣與彰化縣政府皆已將西螺大橋列為縣定古蹟,至此大橋有了明確的定位。

在橋上吹吹風

西螺大橋當年的完工,對臺灣人而言或許是某種長期以來失去自尊的一種補強,因此成為當時政府重要的對外文宣代表,也登上了當年國校的課本,更因而在民國49年發行的新臺幣10元鈔票正面右側,印有西螺大橋雄偉桁架的圖像。

民國49年發行的新臺幣10元紙鈔上印有西螺大橋的圖像

當然西螺地方上人們更以這座橋為榮,自民國35年創校的西螺國中,在其校歌中的第一段就是「濁溪浩蕩富螺陽,名橋悠長揚四方」,可見大橋在西螺人心目中的地位。有些耆老在訪談中則提到,當時西螺鎮上的國校,還以大橋為圖騰繡在制服和帽子上面。

筆者也親自訪問了一位從小在西螺長大,現年六十二歲的退休小學校長廖先生,廖先生提及其就讀西螺初中時,在炎熱的夏天常常跑到橋墩與橋面間的夾層,享受濁水溪徐徐的涼風;每當糖鐵小火車經過時,他和同學們就會和火車展開賽跑,他並提及印象中在大橋南邊的舊省道上還曾經設有過橋收費站。然而,更重要的是,言談之間可以清楚地感受他對於西螺大橋的深刻回憶與感受。

現在的西螺大橋週邊,已經被闢為休閒園區,特別是傍晚時分,更成為當地居民和遊客聚集的地方。站在橋邊欣賞著濁水溪的落日,當陣陣涼風吹來,我也明白大橋為甚麼是西螺人的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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