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誌

劉沛然的彩繪人生

客家夥房裡的傳統彩繪

文•圖/健 雲

民俗彩繪為台灣早期的民間藝術,素為以道教信仰為主流的國人重視,尤以傳統建築之寺廟、宅院等大小木作的裝飾,普遍配合彩繪以增其華麗美觀,使彩繪成為民間藝術領域必有一席之地的工藝。

彩繪是在傳統建築常見的裝飾,尤其早期中上家族的大型夥房幾乎「無處不畫,無處不詩,無處不雕」,客家先民透過彩繪將警世勸人的古典文學題材融入生活,讓子孫每日耳濡目染,收潛移默之效。

劉沛(字沛然,號石莊,又號石巔、作雲)是一位民俗彩繪畫家轉為傳統建築彩繪的工藝師,廣東省饒平人,光緒十一年(1884)出生於台中縣石岡鄉的萬安村,世稱阿沛師,卒於民國六十一年,享壽八十八歲。阿沛師過去從事傳統彩繪的知名度,雖然不如少數彩繪界名師高,但是阿沛師的功夫紮實作品雋永,在台灣知名的傳統建築古蹟中的表現,有其一席之地。

劉沛然的傳統彩繪採用古法繪製,歷久彌新

彩繪師傅展現功夫的空間

傳統彩繪除了基本上具有保護木造建築結構,延長建築壽命的功能之外,還有美化裝飾建築外表的作用。在傳統合院民居建築中,常見加工彩繪的構件,例如公廳、通樑、樑柱、屋架、壁堵、三關六扇門等,都是彩繪師傅展現功夫的空間。

至於經常表現在傳統建築裡的彩繪題材,例如門樓的古典文學題材、公廳主樑上的「四聘」(三請孔明、堯聘舜、渭水聘賢、商湯聘伊尹)、三關六扇門的螭虎團爐、通樑的忠孝節義、墀頭及山牆的吉祥圖騰、牆面水車堵、壁堵的彩繪等,使傳統建築在彩繪的裝飾下,顯得豐富多貌多采多姿,也賦予建築物豐富的生命力與趣味性。

尤其在大部分客家傳統夥房傳統裡,都透過彩繪題材對後代教忠教孝知書達禮。因此,彩繪除了裝飾的功能之外,也隱含著主人鼓勵子孫光耀門楣的心願,是寺廟與民居裝飾的一項傳統文化。

早期醮壇的設計與彩繪

傳統畫師謝來發家族祖籍是廣東省饒平,世居豐原,劉沛是在日治時期的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十九歲時,拜師於謝來發先生門下。謝來發家族所經營的行業,當時俗稱「糊紙」,營業的項目有裱褙尺牘、刻寫匾額、玻璃彩繪、小木傢俱製作彩繪及醮壇設計彩繪等。多才多藝的謝來發,尤其在醮壇這一方面的設計與彩繪才藝高超。

醮壇是指民間作醮時,安放神明金身及神位的壇場。據《靈寶領教濟度金書》稱,「醮壇,即醮筵也」。醮是祭獻,筵是席位,醮壇就是祭獻諸神神位的場所。

根據謝來發先生的長孫謝舜卿先生口述,作醮的主要特色是在當地設立東、西、南、北、中五座醮壇,作為舉行普渡的場所。日治時代的醮壇設計與近代的格局結構都不同,當時的醮壇型態及規模等同於一座真實的傳統合院建築或寺廟,製作完成的醮壇結構是可容人員進出的立體建築,甚至有兩落至三落規模者。早期醮壇的裝飾以彩繪及浮雕為主,其中又以浮雕的部份最為精緻華麗,例如龍柱,是由設計醮壇的師傅以精雕細琢的手工糊紙完成的立體創作,加上配合作醮祈福納祥的傳統彩繪題材,使整座醮壇成為富麗堂皇的藝術空間,更是醮壇設計師傅的心血結晶,由於完全依賴手工按部就班完成,醮壇師傅通常在作醮時的五座醮壇中只能各別承作一座。因此,當時製作的醮壇常舉辦比賽,以品評糊紙專業師傅的手藝。謝舜卿說,他祖父謝來發的手藝曾經多次在中部埔里等地比賽得到最高榮譽。不過,當時各地手工製作的醮壇都在作醮祭典儀式完成後全部火化不予留存,設計醮壇師傅的心血結晶無法保存十分令人惋惜。

至於晚近台灣各地每隔五年、十年或二十年舉行一次的作醮醮壇,已經改變為平面式的醮壇結構,有彩繪而無浮雕,又以木板組合代替以前的紙糊手工藝,常見的醮壇為五層,高約二、三十公尺,上下左右排列有窗型藝閣壇,醮壇內部的設置,有花燈、人物、燈光裝飾、機械化活動藝閣造景等,例如十二生肖、三國演義、人物帶騎、忠孝節義等博古題材。現代醮壇待作醮儀式結束後,可將醮壇拆解,留作他處建醮時再組合重複使用,故從其型態、結構及工藝表現等方面來看,實遠遜於早期精工製作的紙糊醮壇的藝術價值。

傳統彩繪為老祠堂增添莊嚴肅穆氛圍

豐原「小東山」的書法

謝來發先生的長子謝錦榮,自號「小東山」,以擅長書法聞名。謝錦榮的長子謝舜卿先生說,他的祖父經營期間,因為自己不會書法,在製作裱褙尺牘時,不得已必須託請地方上的秀才等讀書人代筆,但他們經常拖延時間而耽誤了交貨,所以祖父才要求父親謝錦榮練字,此後就不再請人代筆。

後來,「小東山」的這塊招牌在民國五、六十年代的台中縣曾經相當出名,因為當時地方民眾的婚喪喜慶、公司行號等所需要的字匾、題字等,大部分都出自「小東山」的手筆,他的裱褙尺牘與彩繪等本行反而不如刻寫匾額那麼有名,「小東山」的後代謝舜卿先生目前仍沿用為商號,現址在台中縣豐原市富春國小對面。

阿沛師是謝來發先生的第一位入門弟子,並與「小東山」謝錦榮為師兄弟,彼此曾經一直維持著良好的師兄弟情誼。阿沛師大約於民國四十年代之後,以傳統建築的彩繪作為主要工作重心,因此,劉沛可以說是民俗彩繪出身,然後轉為傳統建築的民俗彩繪畫家。「阿沛師」在他師父謝來發的薰陶下,除了一般糊紙、裱褙及玻璃彩繪等之外,在傳統醮壇的設計與彩繪方面也頗具功力,目前在石岡鄉萬安村的舊宅中,仍懸掛一塊阿沛師於民國55年參加東勢地區北帝壇醮壇設計繪畫比賽榮獲最佳藝術冠軍獎的匾額。

民俗彩繪畫家阿沛師

阿沛師在謝來發先生門下,不同於早期一般所謂「三年四個月」出師的學徒,他為了將師父的手藝學習精熟,在師門五年之後才自立門戶,並於民國前一年,在他的家鄉石岡鄉自設「石影畫齋」。阿沛師曾經多角化充實自己在傳統工藝的實力,例如他曾學習木匠,從設計小木作的基礎提升至大木作,所以在醮壇的建築結構設計上也具備相當的認識。阿沛師大部分的彩繪畫作分布在傳統民居,以博古、花卉及歷史人物故事為主,早期在其彩繪畫作落款為「劉沛」,後期落款則為「石莊」及「沛然」。

日治時代阿沛師在台灣中部地區完成的彩繪代表作,有霧峰林家下厝「宮保第」(1928年彩繪)、霧峰林家頂厝「景薰樓」(1931年彩繪)、神岡鄉社口林家大夫第、豐原慈濟宮媽祖廟、石岡土牛村的劉氏火房(石岡鄉土牛客家文化館的前身)及苗栗西湖鄉劉恩寬古宅等,台灣其他地區若干民居大宅及古廟名剎尚留有阿沛師的手繪真跡。同時,其子劉福銀、孫劉昌州、劉昌武等也都繼承其技藝,祖孫三代在台中地區及雲林、嘉義、台南等地留下彩繪作品,目前有其外曾孫羅文祥繼續承作傳統彩繪,可謂傳統彩繪世家。

老夥房
老夥房裡的傳統彩繪將成絕響

阿沛師的彩繪作品

石岡鄉「土牛客家文化館」的前身是土牛村的劉氏火房,該火房大約有一百六十餘年的歷史,但在九二一地震時全倒,後再經重建落成;土牛村的劉氏火房子孫在地震後,曾經將許多老火房的珍貴傳統文物蒐集保存,其中包括彩繪阿沛師的作品「英雄獨立」及「花中君子」等,目前已被重新鑲嵌於祠堂三關六扇門的左右橫批窗,供各界緬懷早期彩繪工藝師的經典作品。

一、橫披窗彩繪(龍邊)齣頭:英雄獨立這幅彩繪以傳統寓意的紋樣。英雄,謂有膽、有識、有能的傑出人物。獨立謂獨一無二,天下無匹。《三國志蜀志先主傳》:「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杜甫詩有云:「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

二、橫披窗彩繪(虎邊)齣頭:花中君子一隻鷺絲與蓮花(荷花)、蘆葦相配之圖樣,為「鷺」與「路」諧音,為「蓮」與「連」諧音,蘆葦生長棵棵相連,三者組合在一起則為「一路連科」,古時科舉時代士子求功名科舉仕途順利,從秀才、舉人,祈求金榜題名,一路連科,進而進士及第。

三、阿沛師的「三墳五典」彩繪
《左傳》昭公十二年記載:「是能誦《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皆古籍名。疏: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又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因此,所謂「三墳五典」,皆古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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