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光影

承載糖鐵歷史的虎尾糖廠鐵橋

文•圖/王派仁

筆者書寫這篇文章已經是拜訪虎尾溪鐵橋好幾週之後,但是那天冬日午后太陽照在身上的暖意猶存。

如果要找一個具往日風情又有古橋的小鎮,虎尾鎮與虎尾溪鐵橋應該是當之無愧。這個早年因為糖業發達而興起的小鎮,現在也因為糖業的沒落而顯得安靜,但是糖廠、虎尾驛、郡役所、合同廳舍、郡守官邸、鐵橋等歷史建築使得這個小鎮蘊含濃厚的歷史氛圍,甚至讓人有置身東瀛的異國感受。

第一次探訪虎尾溪鐵橋是在一個冬日的午後,那天氣溫非常舒適,一到達停車場,甫下車就可以感受到到虎尾這個還保有歷史古味的小鎮與糖廠特有的氛圍。放眼四週,眼前是虎尾糖廠的巨大煙囪,鐵軌兩側盡是樹形優美的茄苳樹,洋溢五、六十年代風味的同心公園,當然最顯眼的是那有著雄偉鐵鑄桁架的虎尾溪鐵橋。

虎尾糖廠

虎尾糖廠、糖鐵運輸與虎尾橋

虎尾溪鐵橋的誕生與功用和虎尾糖廠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這樣的鐵橋與糖廠的關聯性,在台灣糖業鼎盛發展的年代,還有不少的例子,僅僅是在雲林縣就有兩個,一個是建於日治時期明治四十二年(西元一九○九年)石龜溪鐵橋,當年是因應新高製糖株式會社嘉義工廠(大林糖廠前身)的運輸原料需要而建造之鐵橋;另一個則是北港溪鐵橋,也是因為隨著日本製糖株式會社(北港糖廠前身)所帶起的糖業的發展,肩負搬運原料甘蔗、肥料與工廠副產品的任務。

因此我們在探索虎尾溪鐵橋前,勢必得先翻閱虎尾糖廠的歷史。虎尾糖廠的前身最早是斗六廳管內的五間厝設立的粗糖工廠,由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於明治三十九十二月獲得總督府許可設立。明治四十二年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爆發「日糖事件」,造成該會社嚴重虧損而宣佈破產,卻促使了日本大財團—藤山家族接收了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隨即大加整頓旗下的製糖工廠,接連蓋了第一、第二與第三工場,以及酒精工廠。到了大正十五年(一九二六年)糖產量位居全台之冠,而其酒精工場更是號稱「東洋第一」,因而使虎尾有「糖都」的美稱,更是台灣早期的三大製糖廠之ㄧ。

當時藤山財團的負責人藤山雷太除了發展製糖之外,更與總督府鐵道部協商計畫在他里霧(斗南鎮舊稱)與五間厝(虎尾鎮舊稱)設立一條縱貫支線,如此方能將虎尾糖廠所產製的粗糖運送回日本,而虎尾鐵橋就是當時「他里霧」支線一項重要的交通設施。到了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年),因虎尾驛通車,「他里霧」支線開始兼辦客運,並可接通剛竣工通車的台鐵縱貫線鐵路。

其後隨著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發展規模越來越大,其所經營的糖鐵運輸到了一九三○年代後期,北可到達濁水溪南岸,最南還可遠及南靖驛(嘉義水上鄉),而使得虎尾驛成為台灣糖鐵中部的總樞紐。到了民國四十二年西螺大橋通車,正式接通了糖鐵全台的運輸網絡,虎尾驛也成為糖廠五分車轉往中南部的轉運站,而此期間也是虎尾鐵橋最為風光的時期,每天不論是載貨或載客的五分車,不停穿梭於鐵橋之上。

而糖廠與糖鐵更帶動了虎尾鎮的繁榮,作家古蒙仁在其「兀自聳立的煙囪 ──回憶虎尾糖廠」一文中提及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虎尾郡役所成立,展現了成為新的行政中心的時代風貌,「站在郡役所大門,隔著佈滿市招、行人熙攘的中山路往南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彼端的糖廠和虎尾溪鐵橋。

虎尾鐵橋

多樣貌的虎尾鐵橋

虎尾溪鐵橋全名應為「虎尾糖廠鐵道橋」,又名「會社鐵橋」。日治時期有許多鐵路橋樑都是採取鋼材桁架橋的設計,所謂的桁就是指屋頂下面托住椽子的橫木,其原理就是用另外一個橫架支撐橋樑重量,例如著名的下淡水溪鐵橋或是大甲溪、大安溪鐵橋,都是屬於鐵路桁架橋。但實際上仔細探究其建造歷史,才發現這座鐵橋具有豐富而多樣的外貌與內涵。

首先,當我們站在河堤上一覽其全貌,才發現整座鐵橋從北側開始桁架逐次降低,是採用看似三段高低不等的鋼架花樑設計,而且應該是台灣唯一一座多段式的鐵路桁架橋。然而經筆者閱讀相關的文獻後,才驚覺我們現在看到全長約四百三十七公尺,共二十三座橋墩,二十二處橋孔的虎尾溪鐵橋,卻是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演變。

根據雲林縣文化局的資料,隨著虎尾糖廠於明治三十九年(一九○六年)創立許可,製糖原料與產品運輸需求大增,當時虎尾鐵橋即已規劃興建,最慢應該在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年)就已存在。但橋梁主體構造應係木造,自此到後的二十五年間,該橋都維持木造形式,軌距維持二呎六吋,並持續提供糖鐵營業線的使用需求,而這也是虎尾鐵橋的最早雛型。

到了昭和六年(一九三一年)應是虎尾溪鐵橋正式著手興建的年代,其多段高低不等鋼架花樑設計也於此時成形,而除了橋梁主體變更外,橋梁的方位亦所有變動,南側橋頭向西側移約七十公尺。而原本的木橋改為鋼樑桁架橋,一說是時基於原料運輸,連接官線、客貨運業務、虎尾溪氾濫等的考量,乃重新架設具有結構安全考量的現代鑄鐵橋梁。但是也有一些文獻提及是因為時值二次世界大戰,在橋上搭建保護橋樑與運輸安全的鋼樑與護欄。而除了多段式外觀,虎尾鐵橋也是一座多國合作下的產品,該橋設計者是英國West Wood公司,由日本黑板組負責規劃施工,但實際的施工執行參與者應該是台灣的先民。

此時期所建的鐵橋,總長度約在三百公尺,總共有十一處橋墩,十個橋孔。但是各橋孔間跨度不一,各橋孔中以第一橋孔跨度最大。橋墩運用鋼筋混凝土構造,橫樑主要運用華倫式桁架(Warren Truss)、小馬式桁架(Pony Truss)、版樑等鑄鐵構造物。

到了光復後,於民國四十八、九年間,因應水利單位檢討虎尾溪河床寬度,考量加大其河床以提升水利安全,鐵橋也配合擴建。這次的擴建由沈佳先生所設計,於是鐵橋向南側延伸,增築橋墩與橋孔,鐵橋南段也因而增加一百八十七公尺。雖然此次的擴建仍然採取鋼筋混凝土構造,但是在外觀與形式上卻和與舊橋極為不同,各橋孔間的跨度約在十一點五公尺左右,橫樑採用工字鋼樑,而橋墩造型也與先前不同。昭和六年所建之橋墩類似下淡水溪鐵橋之橋墩,呈現粗壯的扁圓柱形,但外層並未覆以花崗石。而十二號到二十三號橋墩的外型則形似上窄下寬的「井」字形。

行文至此,筆者要特別說明,在多數查閱到的文獻皆指稱虎尾鐵橋為三段式鋼架橋,然而從上述其歷年來的演變,應該是稱之為三段式建橋歷史,四段式外觀的鋼架橋。首先是第一孔橋的空間桁架花樑鋼樑;接著是第二、三孔橋的平面桁架花樑鋼樑;第三段為第四至十孔橋的「I」型鋼板梁;第四段則是第十一至二十二孔橋的「工」字梁。只是我們站在河堤上遠眺,最後兩段的鋼樑高度幾乎相同,因此很容易誤以為是三段式鋼架橋。

曾經也有關於虎尾溪鐵橋的文章,提及為何要採取這樣三段式的桁架設計,但卻皆未提出較明確的答案。然而筆者從一些相關的時代背景與脈絡,大膽推測其原因很有可能是因為當時正逢戰時,各項物資缺乏,特別是各種鋼材皆被搜刮為戰爭之用,因此無法維持整座鐵橋皆以需要較多鋼材的華倫式桁架施作。

除此之外,鐵橋上的鐵軌為五分車與縱貫線火車共用,因此橋上呈現三條鐵軌並列的景象,這也是因應縱貫線貨運火車能藉由他里霧支線直接駛至虎尾,才又於外五分車的窄軌外側加鋪一條鐵軌。

民國八十七年雲林縣政府重新修復木板橋,取名「蕃薯庄板仔橋」。民國九十二年五月,虎尾溪鐵橋被縣政府登錄為歷史建築,而使得這座見證虎尾糖業興衰、虎尾鎮起落的鐵橋,能夠被保留下來。

 

作家記憶中的虎尾鐵橋

到了民國四十二年,鐵橋右側加建可容行人與腳踏車通行的木板橋,這座木板橋不寬,可容納兩到三人行走,以方便糖廠對岸的蕃薯庄居民往來於虎尾鎮。在巨大鐵橋旁邊有一條與之平行的木板小通道,應該是虎尾溪鐵橋的特色之一,該木板橋名之為「番薯庄板仔橋」。

早年尚未建此板橋之前,虎尾溪南岸的村民為了方便,常常冒險步行鐵橋到虎尾鎮上。作家沈文台在其「縱橫雲林」一書中提及,兒時經常跟隨祖母過鐵橋,到虎尾街上採買。當中途遇上小火車經過時,「還得趕緊退避到枕木末端,緊閉眼睛傾聽『匡郎』、『匡郎』的車輪聲由近而遠後,才又亦步亦趨的跟在老祖母後面」。

前面提過的著名作家古蒙仁,是土生土長的虎尾人,由於那份難以割捨情感,他曾經寫過好幾篇文章,帶領讀者回到他魂縈夢牽的故鄉。他在另一篇散文「虎尾溪的浮光」中提及板仔橋的木板最早為縱向排列,導致騎腳踏車於橋上時,可謂處處陷阱且險象環生。在文中寫道:「隨著年久失修,隙縫愈來愈大,一不小心輪子就會陷落其間,甚或掉落橋下,每個騎士無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後來糖廠將木板全部抽換,改以橫向鋪設,行人或車輛這才能安步當車,永絕後患。」

民國八十七年雲林縣政府重新修復木板橋,並在民國翌年三月六日完工落成。然而,隨著交通日漸發達,要越過虎尾溪不再僅能依靠「番薯庄板仔橋」,但是卻也轉型成為虎尾鎮民或到糖廠的遊客散步的好地方。「虎尾溪的浮光」中,有這樣的一段文字來形容板仔橋是一個人們散心的最佳去處:「黃昏時這兒也是散步的好地方…夕陽西下,晚霞滿天,映照得溪水一片通紅,與周遭景物交織成一幅如詩般的畫面…到了晚上,這兒就是年輕男女的天下了,他們或牽手,或攬腰,小鳥依人,軟語呢喃,橋前月下,互訴衷腸,又是何等旖旎的風光。」

筆者也認為,如果有機會到虎尾一遊,板仔橋絕對是不可錯過的景點。不過橋上的欄杆處被前來此地的遊客塗滿了許多文字與圖案,而南側的入口處鐵門甚至被寫上「愛的天橋」四個大字,這樣的塗鴉行為實在不可取,但是卻也顯示了這樣的一座橋,特別是在夕陽西下時,應該是最適合人們行走其上,也可作為未來政府相關單位,對於虎尾溪鐵橋再利用時的規劃方向之一。

虎尾溪

虎溪躍渡只在文字中

虎尾鐵橋跨越新虎尾溪,而「虎尾溪」這個名號,在歷史上也是名譟一時。根據相關探討濁水溪的文獻指出,早年濁水溪的下游河道經常因大雨而氾濫成災,造成濁水溪隨著其渡口的遷移而改變其名稱,在十九世紀末以前,西螺溪、東螺溪與虎尾溪的名稱常常交互使用。而之所以被稱作虎尾溪,有一說乃是因為河道經常改變,猶如虎尾擺動令人捉摸不定。

虎尾溪的驚險,十八世紀初兩位渡過虎尾溪的清朝官吏,分別留下了相關的作品。西元一七○五年(康熙四十六年)台灣府同知孫元衡自府城北上,儘管他是乘轎過河,但這恐怖的經驗,還是讓他覺得心驚膽戰,因而做了「吼尾溪」一詩。詩中他將虎尾溪比喻為華北的無定河,還提到眾多抬轎的平埔族原住民需要「爬沙百腳工騰挪」,也就是眾人七手八腳的在充滿泥沙的溪水中搬運輿轎,才能勉強渡河。

相較於孫元衡將虎尾溪比喻為華北的無定河,藍元鼎更是將多沙混濁的虎尾溪比喻成以氾濫成災著稱的黃河。西元一七二一年(康熙六十年),藍元鼎因朱一貴事件隨族兄南澳鎮總兵藍廷珍平臺,隔年他度過虎尾溪時,曾寫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紀虎尾溪」,在文章中他將強調了河水皆浮沙,稍有遲疑就可能慘遭滅頂,「已而揚鞭疾,水半馬腹,車牛皆騰越而過。亦奇景也!」因此渡河可謂極度危險,而這段描述,更是讓虎尾溪的險惡名聲不脛而走。然而這兩人皆在秋季水淺時冒險渡河,否則一般人都是選擇搭乘渡船,而這是較安全也較常見的渡河方式。

這兩篇文學作品中所指稱的虎尾溪,實際上應該是濁水溪的舊稱與故道之一。而且現今鐵橋下的新虎尾溪,應該是十九世紀末才出現,在台灣采訪冊描述了嘉慶七年因連日大雨而有新虎尾溪的形成,但是雲林縣采訪冊(光緒二十年)的記載卻是在道光十年才有新舊虎尾溪的分道。儘管二者的出入,仍然有待考證,但是首任的雲林縣知縣陳世烈所寫的以「履」為題的一詩中,所描繪的新虎尾溪仍舊具有磅礡氣勢:「溪名虎尾惕臨深,履險爭先有戒心。」也因為這樣「虎溪躍渡」的氣勢與驚險,乃成為人們對虎尾溪的普遍印象。

然而,現在走在板仔橋上可以遠眺虎尾溪的風光,只是河床上遍佈許多沙洲,沙洲上長滿了半水生植物,水流量不大,特別是在冬天這樣的乾季,整條溪給人的感覺猶如一位溫柔婉約的村姑,而那「虎溪躍渡」的壯闊景象,恐怕只能憑藉孫元衡、藍元鼎與陳世烈他們的作品去揣測與想像。

虎尾情之所繫

虎尾溪鐵橋承載了虎尾鎮、虎尾糖場與虎尾溪的發展歷史。藤山雷太傳記中一篇「台灣旅行」的文章,記述他於昭和十年搭乘火車經由他里霧支線,過虎尾溪鐵橋回到虎尾舊地重遊。文中他憶起二十五年前這個舊稱「五間厝」的小村落,在糖廠的帶動下,已經逐漸成為現代化的城鎮。

虎尾溪鐵橋更連結了每個虎尾人的過去與未來,猶如古蒙仁在「虎尾溪的浮光」一文中提到虎尾溪鐵橋是其年幼玩耍、探險的樂園,青少年時期閒逛、冥想的最佳去處,也是十六歲那年負笈他鄉的起點。而在知天命之年,重新回到故鄉,虎尾溪鐵橋是他每日上班必經之地,更是尋找好心情的天地。

而對於不是虎尾人的遊客,在走玩一趟虎尾鐵橋之後,累了就到同心公園的大樟樹下歇歇腿,渴了可去糖廠的販售部嚐一根米糕冰棒。當然,你更可以沿著中山路老街,領略虎尾往昔的光輝,路的北端盡頭就是虎尾郡役所改建的布袋戲博物館,而當你回首往南凝望,虎尾溪鐵橋還是在那裡守候。

守候每個虎尾人的兒時回憶,守候每個遊客遊賞虎尾所留下的美麗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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